“上帝不存在的证明”与“上帝存在的证明”
--从《圣诞节挑战无神论者:你能证明上帝不存在吗?》谈起

基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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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N的Slate电刊今年圣诞刊登了一篇作者为霍尔特(Jim Holt)的主题文章叫
《圣诞节挑战无神论者:你能证明上帝不存在吗?》
(http://slate.msn.com/default.aspx?id=2075653 ,以下称霍文)。

作者自称是相信有一位“100%的恶意,80%的全能”的上帝在掌管宇宙万物的有神
论者,显然他并非一位“正统”/“福音派”(或按照方舟子的定义是所谓的“原
教旨主义”)的基督徒(他也并没有说自己是基督徒)。然而这篇文章的内容对于
中文网络却颇具相关性,其中涉及的议题都是中文网上基督徒跟反基人士经常争论
的题目(早几年还有每到圣诞就会来一次有神无神的“信仰大战”的说法--也许美国
人也一样喜欢在圣诞节谈论上帝)。

霍文一上来就开宗明义地向无神论者的信仰提出了质疑和挑战。在美国这个据说90
-95%的人都相信某种形式的神明的国家做一名无神论者意味着什么?在美国的传媒
和网络上常常会看到很多“某某还有某某这样的名人都是无神论者”的消息,也常常
被中文网上的反基人士(方舟子等)拿来为无神论“壮胆”。霍文举了几个流传较广
的“名人”的例子,指出事实上这些人是否算得上是真正的无神论者是大可怀疑的,
其中有的只是“反教”(批判教会,教徒,宗教),有的是象罗素那样的“不可知论
者”/“怀疑论者”,但他们其实都不是真的相信“上帝不存在”(即断然否定上帝的
存在)的彻底的(极端的,“原教旨主义的”)“无神论者”,有的甚至是站在“自然
神论”或者基督教本身的立场来批判有神论的宗教(如基督教)。我想到自己在中
文网上讲“反教”与“反基”,“怀疑论者”和“无神论者”等等的区别,也算讲了好几
年了,很多人好像还是不清楚其间的区别,看到这一节不免一边微笑,一边苦笑。

接下来霍文对无神论者提出了纯粹理性层面的挑战:你能证明上帝不存在吗?既然
要讲理性,无神论者不也需要证明上帝不存在吗?无神论者不是宣称科学的进步已
经证明有神信仰的不理性吗?19世纪以来科学主义(包括达尔文主义)不是已经成
为西方学术思想的主流,把任何超自然的神明的存在都自动剔除于学术界/科学界
之外了吗?无神论者既然坚持理性主义的立场,那这个“证明”的利刃应该是双面的。
相信上帝存在的人(不仅仅是基督徒)也有很多思想敏锐非常理性的人,他们也可
以对无神论提出理论性上的挑战,无神论者为什么只能怀疑别人的信仰,而不能怀
疑自己的怀疑?无神论者为什么就可以免于“证明的负担”?

实际上,就算以科学而论,20世纪的一些新的科学发现也许跟一般人想象的相反,
更支持某种“上帝”的存在--尽管这个“上帝”不一定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
甚至不一定是任何形式的宇宙主宰,尽管用诸如天文学物理学关于宇宙的新的科
学发现来“证明”上帝的存在也可能会有漏洞和谬误。但是“上帝不存在”的证据又
到底在哪里呢?真有人完全靠理性成功地“证明”了“上帝不存在”吗?

照霍尔特本人看来,真正在理性上有效的“上帝不存在的证明”只可能有两种。一种
是用逻辑质疑上帝观念的自洽性,比如用“上帝能不能造出他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
头?”来挑战上帝的“全能”;另一种是用邪恶(和苦难)的存在来证明上帝不可能
存在的“邪恶/苦难论证”。对第一种论证,霍氏简略地指出这个基本上是哲学性的
问题古往今来已经有过很多的争论,而结果最多可以说是没有定论,也就是说这个
论证并非是公认有效的一个“上帝不存在”的论证。霍氏认为第二个论证是难度更高
的一个挑战,然而他同时指出“邪恶/苦难论证”可以用“自由意志”予以反驳:又要
上帝给我选择甲(善)或者乙(恶),又要上帝负责保证我会选择甲(善)而不是
乙(恶),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不合逻辑的(霍氏提到Notre Dame大学一位哲学
家在普林斯顿就此题目的演讲作为例证)。所以其实这两个论证都并不完全,在逻
辑上并非是充分的。

对那些极端的无神论者来说,上帝的不存在无法证明的事实是不会动摇他们的信仰
的--因为那是他们的“信仰”。他们会辩解说上帝的存在也同样无法证明(他们在这
一点上也是对的)。这些极端的无神论者也许很有名,但是(在美国)毕竟是极少
数。对绝大多数的一般人而言,“理性的选择”要么是有神论,要么是不可知论(如
霍氏所言,上帝的存在既不能证明,也无法证伪,所以无法仅仅依靠理性上判定真伪)。
霍文最后总结了对大多数一般人而言的“三种可能的神学选择”("three theological
options")。霍氏总结的“三种可能的神学选择”前面有一句“对其他任何人来说”
("For everyone else")。这里的“其他任何人”指的是上文提到的人之外的人,
而上文提到的人,一是为有神论辩护的哲学家Inwagen(他说虽然他的有神论信仰并
不建立在他能够言明的理性之上,却没有人能够令人信服的证明他的有神论信仰是不
理性的),二是那些同样不可能被理性说服的无神论"kidney"--“有无神论脾气的人”
(霍氏对“强无神论者”调侃性的称呼)。霍氏之所以把上文提到的人排除在外,我
理解他的意思是有神论哲学家和无神论"kidney"毕竟是很少数的比较“特殊”的人
(不具有普遍的代表性),而“其他人”是指你我这样的“一般的人”,这些人才是
占绝大多数因而也更有代表性的“芸芸众生”。对绝大多数的一般人而言,“可能的
神学选择”只有霍氏总结的这三种。霍氏总结的“三种可能的神学选择”包括(1)
你可以像霍氏自己一样相信宇宙万物有一位“100%的恶意,80%的效率”的“存有”
(“上帝”)在掌管(尽管是很奇怪的“上帝观”,仍然是有神论);(2)你可以
同意逻辑实证主义者的看法,即“上帝存在”就认识论而言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既无
所谓真也无所谓伪(不可知论);(3)你可以做一名“唯一神教派的基督徒”(Unitarian
的翻译我这里是引用的英汉词典上的翻译)。所以霍氏总结的(绝大多数的一般人的)
“三种可能的神学选择”其实是两种有神论加上不可知论。

对基督徒来说,认识“上帝不存在的证明”的缺陷当然是有意义的,而其有意义并不
仅仅是因为对“护教”有帮助。霍氏举的那两个经典的论证,也是网上基督徒跟非基
督徒讨论信仰会经常反复碰到的FAQ。基督徒对这两个质疑都有认真理性的回应--
尽管象邪恶/苦难这样的问题就基督教信仰而言确实也有“奥秘”(上帝没有启示到
让我们的理性可以完全理解)的成分。“大石头问题”的确是相对简单一点的一个问
题。基本上提问者是自己设计了一个隐含逻辑矛盾的问题,所以是这个问题本身有
问题,而上帝的“全能”并不包含上帝会违背自己的属性的可能(上帝“不能”撒谎,
上帝“不能”自相矛盾,等等)[1]。“邪恶/苦难论证”除了连非基督徒也可能指出
的有逻辑上的不充分性,基督教信仰的邪恶/苦难观更不是没有话说,网上已经有
不少基督徒有很好的言说[2]。

同时,基督徒也应该对“上帝存在的证明”进行反思。今天的福音派基督徒都不会再
企图用纯粹理性上的论证去“证明”上帝的存在了。但是我们应该了解,历史上确实
也有不少“上帝存在的证明”。网上曾经有人给大家“科普”过25种“上帝存在的证明”
[3]。这些证明在今天看来没有一个是逻辑上完美的,然而在历史上的当时却曾经
被视为非常成功的证明,而且证明者多为当时最杰出的基督教思想家神学家,同时
也是极为虔诚热爱上帝献身信仰的人,如做出著名的“本体论证”的安瑟伦--“本体论
证”直到今天仍然是哲学界神学界还在争论的题目,不过基督徒可以放心地相信“本
体论证”也并非真的是仅仅靠逻辑在理性上成功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4,5]。历史上
这些思想家的努力并非没有价值(安瑟伦“以信求知”的理念在今天对基督徒思考“信
仰与理性”的关系仍然有很大的帮助[6]),然而他们的错误,正是信仰受到理性主
义的污染的结果。基督教信仰/圣经清楚地指出人背离上帝堕落的结果,是人整体的
/全人的堕落,就认识上帝而言,堕落后的人的理性是“无知”而“昏暗”的(罗马书
1章),“上帝的存在可以证明”的立场背后的信仰预设是“人还有能力单单靠着自己
的理性认识上帝”,而这跟“上帝可以被证明不存在”背后的信仰预设同样是理性主
义式的。理性主义在西方哲学界和思想史上已经被后现代等思想挑战质疑甚至推翻,
对基督徒来说,我相信圣经的思想和我们的信仰本身就能够对理性主义有足够的批
判。“上帝不存在的证明”与“上帝存在的证明”历史上有不少,今后还会有更多。
“证明”被接受不用得意,今后会有人推翻的。“证明”被驳倒也毫不希奇--而且驳倒
“上帝不存在的证明”不等于证明了上帝的存在,驳倒“上帝存在的证明”不等于证明
了上帝的不存在,这是很简单而直截了当的逻辑。

“上帝的存在既不能(单单靠理性)证明,也无法证伪”这个事实是否一定引向不可
知论?不是。这不仅是因为人不单单只有理性,而且更是由于上帝不是沉默无言的
一个“命题”。上帝确实已经“说话”,向我们这些被造之人启示他自己。这是人类
认识上帝唯一的途径,也是一种令人感动的希望和圣爱。

初稿:2002年岁末
修改:2004年1月


参考文帖:

[1]FAQ:上帝能造出他自己也举不动的石头吗?
http://noah.ccim.org/archive.nsf/0/735e326f68fa3df385256804000031e6

[2]“上帝与苦难”专题网页
http://godoor.net/jidianlinks/kunan.html

[3]对话《“反基督教的逻辑原理”与“证明上帝存在的方法”》
http://noah.ccim.org/archive.nsf/0/b46f652bde30eed2852567b1007c801f

[4]利未《上帝就是上帝--从上帝本体论论证引出》
http://sharer.myrice.com/articles/20011208.htm

[5]张志刚《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论证》
http://noah.ccim.org/archive.nsf/0/49daa802f5b8565e85256c6f00113472

[6]基甸《浅谈“以信求知”》
http://www.21sz.org/jrjh/qckj/008/qtyxqz.htm